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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进入古稀(2000-07-翁妪心曲)

        浏览次数: 日期:2003-07-21

         

        http://www.laoyou.com.cn 情感·言论  2003年7月21日
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进 入 古 稀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□邓友梅

          4月5日,按虚岁本人划入“古稀”。已属“过气”一族,自当乐知命,享受“老而不死”之乐。却也难免有点“人生若梦,光阴如梭”之感!
          出生正逢“九·一八”,初入校门赶上“卢沟桥事变”。此后打日本,当劳工,受表扬,挨批判,划入另册劳动改造,落实政策恢复名誉……半个世纪忙忙叨叨,就没静下心来规划一下应该怎么活法。如今回头一看,才发现得失成败,大都不是出于本人计划,而是历史翻到某一页时正赶上了浪头。比如没打算反党反人民,却照样被戴上了“右派”帽子;多年改造已断绝平反的幻想,却赶上邓小平同志出来领导拨乱反正!不仅走出了另册,而且落实政策后又走回了文学圈子。倒霉与走运,都碰在了偶然与必然的交叉点上,与个人的决心呀、意志呀都关系有限。所以我感到这辈子活得很幸运。
          最大幸运是生正逢时和歪打正着。20世纪的中国,是由衰败贫穷的半封建半殖民地,经过马克思主义启发下全民觉醒,浴血奋战,洗刷耻辱,又走向繁荣兴旺的一百年。我幸运地赶上这进程的三分之二。本该上小学的年纪我当了小兵;抗战胜利后部队要送我进党校学习文化,偏巧文工团排戏急需找个小孩,找到我一面试,发现既会说“国语”又是厚皮脸,上台不会怯场,一个调令我就成了“文艺工作者”。有小孩角色的戏并不多,没戏演时,团里就叫我蹲在幕后边给台上“提词”,也就是小声念剧本。台上演一场我幕后念一遍,于是演过一场戏我就背一个剧本,一年下来肚子里就装进了苏联戏《前线》中国戏《李闯王》等一叠剧本。也就不自觉地补习了文化课、艺术课。演歌剧我就背唱词,顺便又学了“合辙押韵”。后来蒋介石发动内战,文工团到前线做宣传鼓动工作,要随时把战场上英雄事迹编成快板说出来,填成歌词唱出来。我无意中学的本事竟派上用场,编起快板顺口溜来比学生出身的同志还溜,活灵活现,有人夸我“有天才”,岂不知整个套路都是从背熟的剧本中捋下的叶子。打这时起不知不觉就被命运牵着走上了爬格子之路。干这行的动机即非为名为利,干上后是祸是福也就随遇而安。回头看来,倒也应了“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”的定理。吃了亏也占了便宜。
          1957年后,投笔从戎二十余年。邓小平同志领导拨乱反正,我又重新拿起笔时,也曾暗
        下决心:从此要活到老学到老。勤学苦追,紧跟风尚,万不可再落到时代潮流后边!今天一看,活到老了,学却未到老。岂止落在新潮流后边,根本连浪花都没追上!原因是近年来文学界兴旺发达,百花齐放,强手辈出,星光灿烂。新理论、新学问、新观点如雨后蘑菇,成堆成片。前卫派、晚生代、另类、另另类……名目繁多,五光十色,很有学问,极为深奥,你追我赶,千姿百态。我曾试着咬牙追了一阵,一个新观念还没弄明白又出来了三个更新的观念。静下来一究其原因,发现原来是自己先天不足,不仅学历浅,智商低,更主要的是从拿笔写作那天起,就很不浪漫很不潇洒地把它当作革命部队一种分工。上午火线上战士们拿手榴弹就把敌人坦克车的进攻打退了,下午团长就下命令叫人去收集材料给以宣传表扬。有人负责写经验总结,有人写表扬通报,给我的任务是编快板。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只能举手敬礼说:“是,编写快板。” 转过身就往战壕里跑,只想如何完成任务,来不及想怎样展示自己的“前前卫”,“准摇滚”。多年习惯成自然,如今要展示也展示不出来了。正为自己赶不上新潮而苦恼,忽然发现已古稀之年,可以进入被翻过去的一页,没人跟你较劲了!真是喜从天降!
          如今总算有了静下心来安排一下如何活法了。具体计划一时作不出,指导思想却可以确立:潇洒一点,糊涂一点,在遵纪守法前提下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,爱怎么写就怎么写,借鲁迅先生一句名言: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它冬夏与春秋!

        所属类别: 情感·心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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